本质三文鱼

永远的十七岁。

 

[进巨][明尼]在负半轴起跑

#明尼# 学院架空/清水/单篇完结

 

 

 

[一]

 

佐耶老师让你和让·基尔希斯坦调换座位。

台风刚刚登陆,窗外的树被吹得群魔乱舞,风声阵阵犹如哭号,像灾难片的预告。你听见旁边的三笠啧了一声。你托着下巴转过头,略过一脸欣喜若狂的让,看到一旁的金发优等生无比沉痛地将脸埋进了双手。

 

你在那一刻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你的东西不多,桌肚里的东西少得收进包里都绰绰有余。

你也从不用寄存的柜子,你的小柜子里只有萨沙屯的面包和米娜买的发绳。

让的东西却不知怎么远比你多。他从这里抱出一摞卷子,从那里掏出一袋零食,桌洞简直像是多啦A梦的口袋。你只好抱着书包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他面脸羞红,遮遮掩掩地用报纸卷着几本青春期的男孩子会偷着买的读物,还不忘偷瞄着永远不会正眼瞧他的三笠。思春的少年总是笨拙得让人着急。

 

你的新邻桌阿明·阿诺德此时就坐在你后面,优等生今天的课间依旧在安定地解着一道立体几何。于是无事可做的你开始打量他。

 

你和他不算相熟。后排的问题儿童和前排的好学生之间的交流,大概至多停留在走廊碰见时一个简短的招呼。他会朝你微笑,看上去温和而软弱,而你只会面无表情地点下头。你常常没来由地觉得这样的人一定一肚子的坏水。

 

他因为辅助线画错而找橡皮的时候,你正面目表情地看着他额前细软的刘海。你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男生要留这样发型,就像他抬起眼时不解你为何正盯着他看。他并没避开目光,一副小动物一样的神情疑惑地看着你。这反倒让你有些尴尬。

 

你们都是蓝眼睛。

他是大海,而你是冰川。

 

 

[二] 

 

阿明·阿诺德在午休时被老师叫了出去。

那时你正在趴在桌上看小说,隐隐约约听到一旁桌椅的响动,却并没在意。阿诺德回来的时候拍了拍你的肩。

“阿妮。”

他轻轻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你有些烦躁。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佐耶老师说她上次布置的作业你一直没交。”

“所以?”

“她让我转告你最好尽——”

“我没做。”

你说这句话时面无表情,看上去很酷。

“哎?”

“我没做啊。”

不耍赖也不撒谎,不卑不亢又理直气壮。成功地把他噎住了。

“那你……补一下?明天交的话……”

“哦。”

 

那好像是你们第一次进行了完整的对话。

 

你是个怕麻烦的人,为了避开多余的事端不惜处心积虑,于是你打好了算盘,第二天把作业交给了阿明·阿诺德。以为这样麻烦就能结束了。

 

可是天底下多的是不如意的事。

 

在累计第十七次被这个优等生在课上戳醒的时候,你终于怒不可遏。

“……你有病么?”

你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像个张牙舞爪的猫科动物。

“因为现在是上课啊。”

他笑着看着你,蓝蓝的眼睛快弯得看不见了。

“关你什么事。”

“我是学习委员。”

“少管闲事。”

他是带了那么一点捉弄你的意思,更多却还是想提醒你不要在严肃刻板的老师面前太过于放肆。只是在你看来,他就是个满脸堆笑一肚子坏水作威作福的班委。

你被气坏了。

你抄起一脚就提向他的椅子腿,你失态到忘了自己是个用巧力的高手,也忘了这总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的优等生瘦弱的要命,“嘎啦”一声竟然真的没抓稳桌子就这么侧倒了过去。

阿诺德被你这出其不意的攻击吓傻了,瞪圆了那双大海似的眼睛只往你的方向倒。这目的达成得太快,连你也吓坏了,眼见着那圆溜溜的暖金色小脑袋就要磕上你的桌角,你下意识地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

 

“你们……在干嘛……?”

扑克脸的奈尔老师放下写了一半的板书转过身,跟全班一起错愕地看着你们。

“我在揍他。”

易怒和不会撒谎是你永远改不掉的毛病。

 

 

[三]

 

后来你们被叫去谈话,并排站在班导的办公桌前像一对等待讯问的共犯。

某个瞬间你突然想起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像是梦境里出现过许多遍。

 

你想起你常常做的那个梦,想起你其实很久之前你就老梦见这个讨人厌的优等生。

你梦见你睡在一个冰冷的容器里,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也不愿醒来。阿诺德穿着一身奇怪的制服,一直在你旁边不厌其烦地喊你的名字。

阿妮。阿妮。阿妮。

啊啊,真是烦的要人命。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梦见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更糟糕么。

 

“我为刚才故意激怒你的行为道歉。”

埃尔文班导出去倒茶时,他突然这么对你说。

“哈?”

“其实我觉得阿妮你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凶。”

“……”

“刚才我摔倒的时候你帮我垫了下头,谢谢。”

“……”

“阿妮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这次换成你语塞了。

 

想说的话在你脑袋里转了好几圈,一下子一起拥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譬如你想辩解你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凶,这个个头分明怎么看都是柔弱少女,又想说帮你垫一下只不过是为了不惹麻烦而已,闹个轻伤还要陪你这种人去看病多不值呀,还有不要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们才邻桌几天而已。

可是你看他那么诚恳地望着你,你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只觉得窗外怎么风停了,出太阳了,阳光照着眼前灰尘那么多,弄得你想哭。

“……不关你的事。”

 

真是太糟糕了。

 

 

[四]

 

最开始揶揄你的是希琪。

 

那个课间你正在帮那个力气小不争气的优等生搬作业本。你们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楼梯拐角就看见希琪像看到奇禽猛兽一般看着你,之后眯起眼笑得贼溜溜的。

“什么时候变成好学生啦?”

“搬个作业而已。”

你回得听不出语气。

“这么热心肠不太像你哦。”

“谁知道呢。”

有那么点姿色,又自知讨人喜欢的姑娘都有那么些自作聪明。希琪就是个典型。你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留她兀自趴在扶手上笑得风情万种。

 

“认识的人?”

你抬头,看见邻桌的优等生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靠着墙一脸好脾气地看着你。

你想起来就在刚才,他试了好几下仍是搬不动那堆作业本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写着一脸“太逊了”的你。

你垂下了眼睛。

“一班的。体育课一起上。”

“一班啊……不是据说成绩好的人特别多,不过……”

“不过都没你考的好是么,年级第一?”

“诶?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别人说出来比较有成就感。”

“……得瑟。”

你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可是看上去风平浪静的蓝眼睛里分明闪烁着狡黠。你再一次确定了这家伙要是能切开来里面一定是黑的。

你无意识地侧过头时,瞥见希琪又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懒懒散散地甩着手像是刚从洗手间出来,她停了停脚步像是朝你的方向也看了眼。

你突然觉得最近跟这个优等生话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

 

“对了,今天听佐耶老师说过两周要月考了。”

“哦。”

“阿妮你……这次试试认真准备下怎么样?”

你没答话,皱起眉看着他。

“感觉你很聪明,认真一下说不定能进第一梯队,”他说着眼神不知怎么就飘了下,“啊……是老师说的哦!老师都这么说!”

你沉默了会,低下头颠了颠抱书抱酸了的手臂。

“是么。谁知道呢。”

 

你发现他似乎长高了。

 

 

[五]

 

座位每两周会往窗边的方向挪一列,韩吉·佐耶对此的解释是公平起见。

于是临近第一次月考时你和整条嘈杂的走廊只隔着一堵墙,而阿明·阿诺德头一别望见的是主席台和绿茵场。

你开始像从前一样可以无休止地趴在桌子上睡着睡不完的觉,安安静静把头靠在墙上懒洋洋地咀嚼一个没什么味道的菠萝包。有意无意地听前后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八卦,上课时沉默地帮人递着不明来源的纸条。

 

你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能要了人命似的。

 

 

[六]

 

在一个没什么睡意又无事可做的午休,你摊开了英语作业。

这把路过的莱纳和贝特霍尔德吓得不轻。于是两个傻大个围在你的座位旁边,单单朝那一杵着就直接几乎阻拦了一切的光源。

你无奈放下笔,默默抬起头。

“……你们有病么?”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有点儿异常。”

莱纳的大方脸看上去忧心忡忡。

贝特霍尔德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看上去格外无辜。

“偶尔也想认真一下。”

你握起笔,在指甲盖上转了几圈。

你还想补充点理由,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了,只好低下头沉默地按压着笔头。

咔哒、咔哒。

你的竹马们跟着你一起一语不发。

 

[七]

 

大块头们走了之后,你终于还是在做到第二篇乏味的阅读理解时困得简直睁不开眼。

入秋的气温不低,但风还是有些微凉,穿过大开着的窗户又贯穿了整个人丁稀少的教室,直吹得你没合拢的书本哗哗地作响,后颈也发凉。

可你顾不上这些了。你趴在桌上,听着自己的一呼一吸,感到意识一点一点地脱离这个天气过于晴朗的正午。你似乎还听见了桌椅晃动的声音,个子不高的金发少年又在发下午要讲解的习题册了。

你微微睁开眼睛,看他像以往一样熟练地穿梭在过道间,轻手轻脚地样子像是怕吵醒午休的人。

 

阿明·阿诺德开始分发你们这组的习题册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睡着了。

其时你正趴着,作业本和文具也有些凌乱地铺在桌面上,让这个优等生有些无所适从。思索了再三,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推进了你的英语作业本下面。他谨慎的很,却没料到你睡得太浅,竟然还是醒了。于是你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就站在你的桌前。他站了好一会儿,站得你几乎又要睡过去,又站得你恨不得想伸手把他从你视线里扒拉走。

 

就在你险些将那些小烦躁付诸实践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重量。

含蓄而温暖。

 

 

[八]

 

后来你还记得那天中午他帮你把窗户关上的样子,白衬衫和制服裤的搭配远远看着意外地干净利落。

而你把冰蓝的眼睛和发红的耳根统统藏匿在臂弯里。比谁都清醒。

 

 

[九]

 

不合理却依然存续的东西有很多,比如运动会非要磨蹭到期中考试之后这种事儿。

晚秋的风已经凉了。单披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卷着尼龙裤腿站在操场上,让你感觉有些冷。

 

女子两百米刚刚鸣枪,第二场八百米的参赛人员稀稀拉拉地站在起跑区域旁边候场。你插着口袋站着,原地跳了几下,想让身体暖和起来。

 

你本身没有报名,对于集体活动你并没多大的参与热情,更何况是八百米这种谁都不肯上的项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奈何原本八百米唯一的壮丁萨沙前一天胡吃海塞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了一晚上连学校都来不了。于是你大清早刚一进门就看见让·基尔希斯坦一脸谄媚地看着你,身后是皱着眉头苦笑的阿明·阿诺德,手里拿着从佩特拉老师那儿借的运动服。

 

思虑周到得你不知该如何拒绝。

 

“萨沙·布劳斯。”

“到。”

你把运动衫的拉链拉到了顶,半张脸埋在领子里,不轻不响地应了一声,走向了自己的跑道。

察觉到小腹有细微的绞痛是在你正准备弓下身的时候,那时你转了转脖子并没有在意。

 

等你切实感到有什么东西自小腹那流了下来,发令枪已经响了。

 

 

[十]

 

“阿妮还真是……笨拙啊。”

 

你的优等生邻桌站在你旁边看着你,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有些纠结,让你不得不怀疑他在停顿之前原本想说你真傻。

你也看着他,不过你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你直挺挺地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被子下的手捂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你也觉得自己挺傻的,身体不舒服举个手就能下跑道的事儿,只是在哪个弯道你看见赫里斯塔挽着尤弥尔朝你挥手加油,你忽然就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能辜负。

如果有人注视着的话,逞强似乎就有了什么意义。但这样的念头说到底还是鲁莽的,于是你也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一点半。两个指针像耷拉着的腿。

你估摸着眼下这奇怪的状况大概要追溯到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的你蹲坐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半个身子倚在墙壁,像极了一只落了水的小动物。

就在不久前你才刚从跑道上下来,对突发状况采取了补救措施,又仓促地冲了把脸。除了嗓子有些辛辣,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你还对着镜子重新扎了下发髻。你对自己铤而走险的行为还抱有侥幸。

 

小腹剧烈的绞痛来得猝不及防,你险些连脚跟都站不稳。

你扶着墙想咬咬牙走回教室,没捱住,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

你死命地揪住运动服的外套袖口,把头埋进领子里。之前因为剧烈运动停留在发际的汗还没完全风干,体内的寒气又凝结成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停地朝外冒。整个人像掉进了望不见底的深渊里。

 

直到你听到了脚步声。

 

其实一贯地保持自我步调,很多事情对你来说没什么差别。邀请你一起吃午饭的是米娜还是赫里斯塔,主动提出载你回家的是莱纳还是贝特霍尔德,体育课的训练搭档是三笠还是萨沙。是A,还是B,很难左右到你的情绪,也改变不了你通常的状况外状态。怎样都好。

 

你是在感到肩膀被轻轻摇晃之后抬起眼的,稍稍一抬头就看见阿明·阿诺德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你。他蹲跪着,离你有些近,好像你再冲前一些就能撞上他的额头。

他的眼睛像一汪海水,而你狼狈的样子映照在里面,像一只溺水的猫。

尴尬极了。你赶紧就低下了头。

 

“阿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我……”

怎样都好,但这样并不好。

你慌乱地摆了摆手,却被对方抓住了手。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十一]

 

之后的记忆像是出现了裂口,痛觉把你的记忆力都折磨坏了。

你隐约记得似乎是被小心翼翼地搀下了几层楼。医务室的老师一脸见怪不怪地给你拿了片止痛片。谁把你扶到了病床上。谁递给你了杯热水。谁又帮你掖好了被子。止痛片的药效并不快,你似乎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挣扎了好一会儿,有人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反反复复地问着你还好吗还好吗没事吧。

这简直是句废话,可你只能死死地捂着肚子在被窝里蜷作一团,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再之后你满头虚汗地惊醒,一转头就看见阿明·阿诺德正坐在一旁看书。

他脚边靠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像是刚从超市买来的面包。

 

“你……为什么在这?”

你终于还是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小羊角面包。特地转了下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尖锐。

“嗯……医务室的老师刚才好像有些事,走开了,怕你醒来没人照应所以……”

他答得有些磕巴。

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有艾伦他们的篮球比赛吧。”

“嗯,应该刚开始。”他合上书,“你要喝点热水么?”

你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句“你不去看么”给咽了下去。

“好点了?”

他往你杯子里加了些热水。

你又点了点头,持续着沉默。

 

杯身有些烫,你小心翼翼地拈着杯沿,隔着氤氲的蒸汽看了他一眼。他又坐下了,翻开刚才还在看的书,看封面像是超市书架上常年兜售的少年漫画。察觉到你在看他,他抬起头朝你笑笑。圆圆的鼻头圆圆的脸,看上去有些憨。

你赶紧移开了视线低头喝了口水。

 

你想起来你其实想说声谢谢,嘴上却像上了一层胶水。

只好别过头看窗外,僵硬得自己都觉得做作。

 

 

[十二]

 

来由不明的偏见另一头,指向的往往是被刺伤的骄傲。

而你的骄傲你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从前究竟是看阿明·阿诺德这个人哪儿不顺眼呢。你想着这个古怪的问题时,正和他一起趴在班级的窗口看操场上的篮球赛。隔着尼龙外套你仍然能感觉到你们的胳膊肘抵在一块儿,可你没挪开,你也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地加上了“从前”两个字。

 

你不知不觉地就走神了。

 

你想起哪次路过过道撞到了他胳膊弄花了他作业本,你还没说对不起他已经摇摇头说没事。

想起他代替老师主持早自习,对迟到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早餐的你笑着说,下次还是早点来吧边走边吃对肠胃不好。

想起再之前,你和他丝毫不相熟的时候他替班导带话问为什么家长会家长总不参加,面对你的沉默他说实在不想说没事,大不了我帮你编个理由,那时候他逆光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十五六岁的男孩多半有些倔强和莽撞,聪明一些更容易带着膈应人的骄傲。可他不太一样,温和得像一束穿过树叶缝隙的光。

 

而你面对这样的人总是无计可施。

 

你不知怎么去回应他友好的照面,于是冰着一张脸舒展不出生动的表情。

你准备好了写着多管闲事的冷眼,却得来他一句劝告,愣愣地回到座位嚼着凉了的早饭第一次觉得怎么这么难吃。

你总觉得班级的各种委员总是迂腐又自负,甚至是莱纳自从当起了文体委员也变得婆婆妈妈,可还是有人能在老师和同学之间协调得如此圆滑。

 

和平年代的十五岁粗眉毛少年本就坏不到哪儿去。

 

你发现你其实是羡慕他的。

 

 

[十三]

 

场上的比分牌似乎又翻了,长久的分神让你定睛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到底哪边的比分是自己班的。你有些心烦,转身走回座位想再接点热水,掏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只背了一个单薄的矿泉水瓶。

“在找什么?”

阿明还在窗口,回过头问你。

“想接点热水。”

你不甘心地又翻腾了一会。

“我倒是带了保温杯,你不介意的话——”

他边说着边走来把自己书包一侧的保温杯递给你。

 

不介意的话?不介意什么?

 

你一时也没怎么多想,刚“哦”了一声,杯子却在你准备接过来的一瞬间,被他猛地撤了回去。

“啊啊啊抱歉,我还是去给你洗一下杯口吧……”

你拧着眉抬起眼,就看见他正低着头,一手抓着瓶子,一手抓挠着烧烫的耳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你,目光闪烁。反衬得你的眼神更加锐利。

“抱歉……我去给你洗一下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罕见的一幅窘迫害羞的模样,活像一枚深秋里的大柿子。

 

为了避免表情控制不当而看上去像个无声的冷笑,你努力憋住了快溢出嘴角的笑意。

 

“我倒觉得你该去洗把脸,”你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这里温度好像有点高。”

“诶……?抱歉,我、我还是先给你洗一下杯口吧……!”

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三遍,他又低下头蹭了蹭他圆圆的鼻子了。这架势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羞赧得缩小版的贝特霍尔德。

你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保温杯,取下圆圆的大盖子直接拿出一张面巾纸擦了起来。

“洗来洗去太麻烦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不介意。”

“不,要不还是……”

眼看着洗杯口的台词就要说上第四遍,你挑了挑眉。

“怎么?你介意?”

他僵硬地摇摇头。

保温杯里还有些热水,你仰头喝了两口。再看向他时他像是镇定了些,又是一脸关心的样子问你里面水是不是快没了,需不需要再帮你打些开水。

你低头晃了晃杯子里剩下不多的热水,蒸腾而起的水气扑在脸上,似曾相识的感觉像能把你整个拉回之前的医务室。

 

你恍惚地想起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感谢。

 

“你啊,还真是个老好人。”

“没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嘛。”

他又皱着眉笑开了,只是你忽然分不清这次是劝慰还是苦笑。

“哦。”你低下眼眉,“那——”

 

那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十四]

 

你在运动会结束第二天忽然哑了嗓子,请了半天假回家躺了一觉醒来就开始高烧不退。流行性感冒在换季时节来势汹汹,你刚歇了一天,让就特地打电话说你先别来了,隔壁班互相传染倒了一大片,欠下的课业以后让阿明给你开小灶就行了。你翻着数学书说没事,这点内容我自己看就行。

 

实际上你头疼得要命,连看着教科书上的插图都心烦。

 

病假和真正的假期到底不同。

 

不是头痛欲裂的时候卷着被子看电视,就是浑身酸疼得只能躺在床上没完没了地睡觉。谁都很忙,父亲有加不完的班出不完的差,而你的朋友并不算多,他们忙着上课写作业,莱纳和贝特霍尔德加入的球队每天还要训练。只有你被抛在一个安静又缓慢的时空里,每天撑着发冷又酸软的肢体重复着烧水吃药睡觉的循环,开着空调也暖不起来。

你忽然怀念起那个老喜欢戳醒你的阿明·阿诺德。

你想要是他还能叫醒你,让你一醒来就回到冗长而无聊的课堂就好了。

 

你没想到的是后来他还真叫醒了你,只是你在门铃声里睁开眼对上的仍是家里的天花板。你顶着一身低气压杀气汹汹地拉开门,却看到他站在暮色里一脸腼腆地朝你问好。

 

这小灶还能自己跑?

 

你低下头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再看向他时他已经向你递来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满了你的试卷练习册他常用的活页笔记本,和两只大橙子。他还絮絮地说着学校的见闻,不知是为了让你开心,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缓和下凝固的气氛。可你什么都没听进去,你只是抱着纸袋子看着他,看他声色并茂的样子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他少有地与你面对面站着。

 

他没戴口罩也没刻意的保持距离。

他像是这个冻结滞缓的时空里唯一记得你的人。

 

 

[十五]

 

你本就知道阿明·阿诺德是个坚持的人,却没想到他能一直给你送作业笔记送到你痊愈。

这不知该称为慈悲还是热情,搞得你后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一次的时候,你学着他的习惯把他借给你的笔记收纳在个小纸袋里,家里找不到橙子,只好洗了两个番茄,也一同放在了里面。你递给他的时候摘下了口罩道了声谢,刚恢复的嗓子让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

 

阿明还是像上次一样,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同学嘛。

 

你垂下了眼睛,没有再回应。这真的是个聪明人啊,不偏不倚地站在了理由和借口的中间地带,然后把剩下的余地都留给你。你这么想着,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早,晚风吹得也让人有些冷。你抱着手臂沉默地看着优等生边转身边和你说明天见,不知怎么地就想起那天在教室你没问出来的话,鬼使神差地在心里一字一字温习得格外清晰。只是最后还是在牙关给咬碎了。

 

“嗯。明天见。”

你不咸不淡地说。

 

 

[十六]

 

你在第二次挪动到靠墙一列之后,再也没与阿明·阿诺德做邻桌。

 

你的成绩顺利进入第一梯队后他的邻座又换人了,这次他肩负的是感化多动症少年康尼的使命。好学生拯救世界像是一个所有老师都玩不腻的战略战术,哪怕依据大约只有半句“近朱者赤”,也要对后半句装聋作哑。

于是初冬的一个午休,你边搓着手边歪过头看,目光越过一张张脸又看见他把脸埋进手里,看上去沉痛而悲壮。你忍不住想笑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台风天。

 

十几岁的年纪就是这样,明明每天数算着日子好像度日如年,可转眼一瞧也就这么飞速地碾过去了。

 

你是在临近期末的一次体育测验才终于有机会说出了那句话。

 

那次你刚垫完球,就听见康尼说测俯卧撑的时候有人好像说米娜在旁边练短跑的时候脚突然崴了,坐在操场起不来呢。你与米娜关系平时还不错便就过去看了,谁知刚走近100米的跑道就看见阿明·阿诺德已经先你一步,正边与她说笑边扶她起来,米娜的样子像是还摔了跤,他还贴心地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走过去扶过米娜另一只胳膊。

“还能走么?我扶你跟老师请个假吧。”

“能走能走!诶其实你们俩没必要这么搀着我啦,我又没摔残疾!”

米娜嘟哝了一句,还是一贯的温和又不失少女的元气。倒是你俩一人站一边,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他纠结着眉毛微笑,你目光镇定面无表情,谁也没顺着这梯子往下爬。最后倒是米娜先遭不住这阵仗,直接挣开了两边,故作轻松地走了好一段,有些夸张地笑了几声说哈哈谢谢你们啦不过我已经没事啦。

 

“你还真是对谁都这么好啊。”

你看着他的眼睛说。

让你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陈述句,就像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一样直接而轻松,你开始觉得你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之前大概是被病痛给消磨傻了。

 

你没等他的接话,直接就转过头朝米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架势要是能持续下去大约还是挺酷的,只是你才没走出几步就被他抓住了手腕,你皱着眉回过头就对上了那双眼。像盛夏里粼粼而平静的海。

 

“并不是那样。”

“哈?”

“并不是对谁都?诶……这个该怎么说……”

他挠了挠头,脸颊有些泛红。

“……”

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了,这种事也没必要解释吧。

你想抽出手腕,却发现这个看上去孱弱的优等生不知怎么在这方面力气格外大。

 

“大概简单地说就是,我不想让阿妮误会我。”

 

这次他没笑。

 

你开始发觉能让人软弱的似乎不仅仅是病与痛。

 

 

[十七]

 

后来你们稀里糊涂地开始约会,公园,电影院,图书馆。

安静低调得被让和康尼形容说像俩老头老太。

 

新年的时候阿明·阿诺德特没创意地送了你一条围巾,为此似乎还遭到了以艾伦为首的一干人的鄙夷。不过你倒不在意。他给你围上的时候你仰着下巴看着他,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你没来由地觉得这样有些陌生,又解释不清所谓的熟稔点又是在哪。

 

你渐渐不再做那些冗长费神的梦了。只是你还有些可惜那连续剧似的剧情和看起来磅礴的世界观,不隔段时间温故日子久了会不会就渐渐忘记。

 

你想或许哪天你可以把那个奇怪的故事讲给他听,连同以前那些不知怎么就恣意生长的奇怪的误解一起。

 

不过你并不急,这可才刚开始。

路还长着呢。

 

 

- Fin -


唠叨:

这篇断断续续写了一个学期,从十月开坑,到中间爬墙,再到走之前的前一天晚上匆忙填完。

不知道是这篇中间间隔太长,还是写的确实不咋地,之前发贴吧的时候回馈很少,自己回头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感觉。不过说起来,这么多年后再重新提笔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咦)虽然不知为何单篇篇幅比中学时代长了一倍,明明是以前的自己更啰嗦!?

基本就是一篇妄想ww最开始想玩现PARO没玩好,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说回来明尼是之前一口气补漫画的时候,在女巨人篇就喜欢上的,虽然卖了基友们安利都不了了之(海带泪)

最吸引我的其实是原作里的那种矛盾冲突感,但是要具象起来真的好困难。……或者说这对对我来说真的好难写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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